01 April
『与春简』:初 见
文:雁无伤
程蝶衣说他不在,他把我的名字丢到深谷里去了。
我不许你再这么哭着半夜里来找我,然后告诉我那么丧气的话,花猫一样地坐在椅子上面,等我拿手帕给你擦鼻涕。
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找出漂亮的绣花手帕,端起你光洁的脸,迎着月亮虚弱的光,一点一点地擦,就像擦拭那段锈迹斑斑的尘封岁月。直到我们的额头都透明了,直到我们也可轻飘了自己,化成蝴蝶飞出去。
每一只蝴蝶都是从前一朵花的灵魂,它们飞,只是在寻找它们自己。
我是理解你的,现在已是四月,你说程蝶衣本就不该有坟,所以,祭奠只是客套。他活着,四处飞了,这让墓碑上那些朱红的字象极了某种嘲弄,谁是可以拦得住翅膀的人?可四月的香火总是最盛,又是一年未动的安静,被打扰。那些灵魂开始了不安稳,它们四处走失之后四处彼此寻找,惶惶然总也难以重逢。这都是我们所无法获知的。冥冥是个神秘的词,用它来解释我在四月里这般的忐忑,是不足以说服你的,但我也只能这么说。
纳兰性德的这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每次读起,心上都生生地疼。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只是多出了几十载弥漫的尘烟。初见与再见之间,究竟隔了多远?女子静坐屋前,浅笑莞尔,你便烙印般地记得了,可对面老妪身后的流年到底是如何的一番变迁,你一定无暇打听。红楼初见,胭脂女儿风骨轻逸青春正好,再见只余下门户破败,花期深埋;倾城初见,白流苏只借了上海的天光缓慢走下楼梯,在范柳原眼里有着千般柔媚,再见已是烽火连天,换来了名分却陷落了爱情。说不尽的苍凉故事,不问也罢,张爱玲一声叹息,伴着胡琴咿咿呀呀,阳台上面紫藤花架,半壁夕阳斜……
所有的名字,所有的故事,都只好像湖面上的波澜或者涟漪。不曾发生与不曾发生之间,你永远无法得知到底发生过什么,来过且没有痕迹,这就是我们微薄的命吧。痕迹之有无,于生命之是否圆满之间,应不存在任何关联。后来的行客只看见沉睡的湖面,但谁也无法知道真相——湖水记得每一次风起的凉意,记得每一道曾经的波纹,记得每一双倒映的身影,甚至记得,某个春天有过几次雨落,以及雨水与它的无限亲昵……悉数记得。
我们也是要互相记得的,只是没有旁人会知道。我很认真地对你说。还有,你会记得蝶衣。
四月因此不是苦难,我们的苦难大多来自对于不能重叠的焦虑,比如梦里梦外,身在他乡,长亭两望,鹤发童颜……而这些原本都是你之所爱的两态而已。圆了缺了,那都是你的月亮。摊开左手和右手,它们的纹理定也是大相径庭的,而生命只有一场,生命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聚合。拿什么来阻挡你的沉落,言语定是不行的,所以我不会给你以任何的言语。你默默去想,找个合适的词去形容你所见到的“黑”,如沥青,如深渊里的一声悲鸣,还是如山雨欲来时的一场分离?你就在那里坐着,面庞宁静而深远,象一枚等月光的苦杏仁。你本身都是携带了亮光来的,你不说话,就算不呼吸,我也能在黑里将你看见。是我的心通透了,还是世界原本没有那么阴霾?我们的黑叠加在一起,也敌不过盲人的黑吧,可我要告诉你,在很黑很黑的深巷里,总有些盲人满怀火光。世界原本如此,总能找到光明。
春色欲返,草木皆青。要凭借些臆想的力量让自己安然。闲适的极致应是面容娇好,在窗前端起咖啡并且不喝,眼睛看着窗外的三两行人,只是凝望,并不关注。有风会更好,脑袋里可想的事情被清空。爱人在午后修剪花枝,身边的狗在午睡,屋子里清洁。
这些细碎初看都不难做到,但若让它们组合成生命里一拎即起的某个平凡瞬间,时空人事均要服从于心情,便真的是有点逼迫春光的意思了。仅是记住些要领吧,比如给你柳条,不要耽于缠绵;给你杨絮,不要着急起飞;给你黑土,不要包裹灵魂;给你金币,且好好收起,别被它晃了眼睛。春不会给你孤独,给你孤独你就会思慕爱情;它也不会给你爱情,给你爱情你就会思慕逃亡避实就虚。给予是恩赐,是宠溺,有时甚至是巫师有毒的诡计,别抱怨你什么都没有,你说,“除了自由、时间还有梦,我什么都没有。”那么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自初见你时,你就是有这三样的。它们不是春赋予的,自然不会随着春落而散尽。它们是生命赋予的,结结实实属于自己。百年后的那场告别盛大而端庄,亲人们哭泣,鲜花哀哀,色彩迷离。而只有你我知道,即便到了那时,我们的自由、时间以及梦,都还不能停下来。
白天教会我们拥抱与端详,而在黑夜里,我们必须学会倾听与抚摸。如果昙花忽然开口说话,它一定不说痛,不说撕裂,不说短暂的美丽。它只想四处打听,找到那个当初的人,沁出经年的暖意芬芳,抚过他的忧郁,以及整个房间的凉。
27 March
『与春简』:细味
文:雁无伤
忽然就想起了写蛇,这念头来得汹涌,无法遏止。
那条青色的蛇绕着一方灰黑的坟冢起舞,坟冢上的名字已被刻下千年,经风历雨无法分辨。
它就在那里跳着,百转的身躯上流淌着无声的音乐,月亮下的皮肤很白很亮。
它有时会啃咬挚爱的青苹果,啃一下,月亮便黑一下,苹果喊着疼却依旧爱上了它。
别追问我此时的心里为什么似生了芒刺一般,也跟着疼了起来。
我只听见青蛇说起,“你尽管撒开手,凶残地将我抛向人间,继而不管不问,我这舞蹈定是要跳的……”。
偌大的夜,也要昏昏睡下了。
春之来历
桃花还没有开。我回头和爱人说,桃花还没有开,它们怎么可以这样?
其实,它们早已开了,不是吗?去年的桃花,依旧活在今年的照相本子里。低头看看不曾泛绿的地面,笑了一声,草也绿好了。
我们是太懂得忧愁的一代。我们回避生活,所以闪失很多。我们总是忘记了孵化,时不时慌张举起爱情的胚胎,迎着灯光看看它们业已完成的形状,爱在出世之前,都无法实现完美。善于提醒自己不能去爱,接着去爱,如此一来,多半的结果都是落得寥落无依。勇气是无法升降的梯子,它坠了下去,苍凉的半空便再也没了归路。
忘记了是谁曾经说过的,“春”这个名字来得很早,早在《诗经》之前,早在仓颉造字之前。“春”源出一种感觉,一种分散却也一致的感觉,那是小羊在吃草时猛然感到的多汗,是孩子在放风筝时瞬间体会的飞腾,是早晨老人的风湿腿那阵难得的舒活,是千千万万双素手,那些在溪畔在塘畔在江畔浣沙的手,所触摸到的水的血脉……当他们惊讶地奔走互告的时候,他们决定将嘴噘成吹口哨的形状,用一种愉快的耳语般的声音来为这个绿色的季节命名——“春”。
这样的假想让我多么的愉快。我真的相信了,相信了春是如此来。草花虽然低矮,但一样可以入诗,就如同眼睛本身使不出力量,却可以将那个心爱之人的脸颊看出红晕来,我们某个浅笑的深意,完全可以荡漾成没有穷尽。
有关十芒
我决心写一串新的诗歌,叫做《十芒》,我想用十根刺的锋芒来提醒幸福,并转告给我爱的人,或者说我眼里的人,一些关于生活的疼痛和因此生出的感激。生命真是一场礼遇,在写下几首之后,却看见了关于十芒的另一种解释——
“十芒星,可以发出十道光芒的星体。紫光九芒,白光十芒,十芒者,喻指紫云流霞也难及的明亮。所以古人有七焰十芒的说法,形容光亮通透的景象。”
芒,可为锋芒,亦可为光芒。所以十芒可以是刺人的,也可用来温暖。人之殊异,尽是态度而已。想到这里,这些天心上因为诗歌郁积下的尘土也便悄悄地拂开,我真的看见五月的榛子六月的风抚慰了九月那个多愁的人,十二月万径人踪灭,但即便千山都已沉默,总有一只不甘寂寞的鸟,立于红梅的身侧,啾啾唱鸣。
消失与继续
你是否曾有这样的体会呢?当风景正好四下无人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身体跟着消失。世界彻底的安静,自己在以气流或者阳光的形态存在,目光宽广,无所不及。你可以看见水底的光线被鱼群传遍,整个海底一片通明,蜜蜂们在因为蜜之新生而尖叫不已,生活的盐粒邂逅思想的糖,不计后果地爱在一起……这些都是平素里听不见看不出的,此时你却可以无限明它们的深心。不论它们有没有生命,都注定要被我们热爱。
其实,整个自然,甚至整个世界怀里的生灵,谁也不曾带来天生的伤悲,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恒久地存在,等你了解,等你去越过那些花逝的流水,发现曙光里某个绿色的岛屿,停落,微笑,蝶状起舞,舞着离开……
友人说你的诗里怎么总是出现花朵?此时我又在说了,这可能是惯性,也可能是表达上的空乏导致的某种必须。我难以解释,却无法脱离。最后我还是想把花朵邀请来我的纸上,我知道它们在的,就在每一双眼睛里,在每一个山峦深处细小的褶皱里,甚至在这个还象着冬天的公园里。
当春光满园万紫千红的时候,花自然在那里,然而骤雨初歇绿肥红瘦的时候,花依旧在那里的,甚至花褪残红付水东行,花仍在那里。果实成熟,花藏在枝叶的某个深处,母亲般柔和的注视这一片丰饶,而当果核深埋于地下,花早已等在那里。那是生命的皈依,梦想的抵达,母亲与孩子,最终要在土里相遇。

12 March

花 昼
弯月亮
弯月亮我不能爱你
我爱你就会停不下来
鱼的眼泪 鸩的猩红
它们在你的脚下跳舞
正是冷暖汇聚 昼夜颠覆的时候
我决心收回给你的爱
它们甜蜜隐秘
甜蜜隐秘 而阴毒
你懂得这不是我的故意
我多想只做五月的榛子六月的风
可我天生了九月的软肋
偏爱上你十二月的行踪
注定是要爱你的
也注定我会象碎羽一样零落
那时的天啊 该是如何的冷雪遍布
你要用你微弱的银辉
将我瘦瘦地捧起
放进炉膛上那个发音的木匣
连同我一起暖暖地烧尽
我要在火光深处笑
这 便是我的青春了
亲爱的 我本身不是病小孩
我只是想退回到初生的树下
干净而完整地
成长给你看
更远的地方 是我的山
我的森林
我几个世纪绵延不绝的名字
峡谷般深厚
2006年3月12日
10 March
春 渐
“不幸偷了三颗水钻
沾手总要有点冰凉”
虎豹身上长出暗纹
呵口气周遭就暖
手心生芒刺 不偏不倚
命中那个下午
河流抱起怀里的鱼
它们千娇百媚地衰败
而我 必须在黄昏和你相望
隔上鲜花袭来的通道
我分明可以看见
一段无冕之爱 在对岸沉寂之后
隐秘地盛开
后半夜 有人测量我的加速度
我的神与我的王 一起夹岸观战
他们傲慢无礼
仿佛我是那个好斗的女巫
擅长抚摸安静的头颅
并在故事的停顿处
调节水晶球
哦 我如此便被他们洞穿
他们终究是我
只有面具和神符的意中人
穿过黎明的雨水 去往白色的温床
青草摇摆 旷野低靡
我和那个被折射的自己
无需歃血为盟
已然完成祭礼
今夜月色悬垂
所有的星星走出水面 走向你
它们谦和如水 静寒如冰
伸展腰身 要你来听
听它的跳动
我这倔强又卑微的心
2006年3月10日凌晨
07 March

八瓣莲花尘封未动
鱼和鱼们生活得很好
迷 瓣
我说我只是梦到了莲花
它暧昧看我的表情
像是已与我决裂
树枝或碑石 青白或灰黑
都可以支撑道路上的红脚印
红脚印释放出红脚掌
轻轻踏过的地方 大地一片迷雾
风速与房子在疯长
谁会拥有三色的灵魂
一色用于双生 一色用于永存
剩下的一色
回头拢齐花瓣 并试图嘘寒问暖
我既不纯情 也不妖冶
我只匀速走过你开垦的荒地
却意外丢失了鞋子
走不进深处最秘密的森林
遇你的时候
瞻前顾后 只说一句
你看春 你看春
你看那叶子反复无常的树
还有在夜里忽睡忽醒的灯
乞丐的身体里长出美食 天堂和女神
疯子都开始数流星
因为数不清 才因此无穷尽
我的六枚七枚八枚花瓣
是留给你的旷世难题
而你 遇花则碎的样子
多像一个痴情又健忘的人
2006年3月7日凌晨
03 March

咬 青
青蛇出洞的地方
至少有两条蛇
它们或者是两条青蛇
或者是一青一白
白蛇已经死去
(第二只青蛇已经死去)
它在那个瞬间与爱情见面
并订立盟约——
青蛇看护 青蛇起舞
青蛇月下脱衣
青蛇月下透明一千次
而只衔一枚花朵
风来风往的
亲爱的 我看不清你的脸
你的衣裳和昨天绿得不太一样
你的笑声怎么去了反面
我必须和你一起
我在用什么样的眼神凝视你
你怎么想都可以
我们的苹果排好队
疼的 疼的
没有刀和卷着落地的表皮
也是疼的
月亮黑一下 又黑一下
眼睛走失进你的皮肤
而不是那些受虐的祭品
那么安静 安静下来
我不会介意你的细密牙齿
包括那些无端的咬痕
让我先看见你的泪
再闻到你的甜
接着收紧身体
和我一起
晒着月光开始疼痛
2006年3月3日